蔣雨航:從獲救到救人 穿梭於水火的報恩之旅

作者:Fairy時間:2018-06-04 09:01:09 標籤: 分類:

原標題:蔣雨航:從獲救到救人 穿梭於水火的報恩之旅

來源:央視新聞客戶端

?貴州省黔東南消防支隊訓練場,訓練口令聲不斷響起。訓練塔上,消防員蔣雨航正在進行訓練。

貴州凱里是蔣雨航的家鄉,通過工作調動,他成為黔東南消防支隊的特勤中隊副隊長。此時,距離他離開家鄉,將近10年。

記者:我想我們這次之所以在這個時間採訪你,還是因為10年前那場地震。

蔣雨航:對。

記者:那個時候你是凱里人,怎麼到了四川了呢?

蔣雨航:因為我是2006年高中畢業,畢業之後就到了四川成都去讀大專,大專讀了兩年之後,剛好就分到映秀高速公路段做收費員,剛分到了那裏實習半年還沒到的時間,就遇到了特大的汶川地震。

2008 年,蔣雨航20歲,被分配到四川省汶川縣映秀鎮公路管理處實習。5月12日,下了夜班的蔣雨航回到宿舍睡覺,下午2點28分,睡在上鋪的他在抖動中被震醒。

記者: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啊?

蔣雨航:整個大地都在抖,上下左右抖,根本就站不穩,抓不穩。

映秀鎮是汶川大地震的震中所在地,也是整個震區受災最嚴重的地區之一。但當時,被搖醒的蔣雨航還沒想到地震,就陷落到黑暗之中。

記者:你怎麼被壓住?

蔣雨航:我在上鋪,上下鋪已經轉換了位置了,我就變成下鋪了。

記者:也就是說這個床翻過來以後,那個床的欄杆正好變成一個支撐,可以把你保護住。

蔣雨航:對,剛好給我支撐了一下。

記者:正好給你有了一個空間,是吧?

蔣雨航:對。

記者:夠你動嗎那個空間?

蔣雨航:動不行,但是沒有實實在在壓住我。記者:呼吸沒有問題?

蔣雨航:剛好我的被褥什麼的給我擋住了灰塵。

記者:你的那兩個同屋呢?

蔣雨航:聽到他們的聲音是很痛苦的聲音。

記者:被壓住了?

蔣雨航:應該是被壓住了。

蔣雨航的宿舍在四層,整棟樓的樓高是六層。當時,和他同在宿舍休息的還有兩個同事,他們被水泥、磚塊和樓板一層層壓在下面,能聽到外面的嘈雜聲。

記者:那你聽得到外面,也就意味着你呼救外面也聽得到你?

蔣雨航:外面是完全聽不到裏面的。

記者:為什麼?

蔣雨航:當時太嘈雜了人們都很恐懼,而且我們埋的位置也很深。

記者:當時你身處在那麼一個糟糕的狀況的時候,你覺得誰能救你?

蔣雨航:我覺得是軍隊。

記者:爸爸媽媽是指望不上的太遠了。

蔣雨航:對,第一反應肯定是軍隊能對我們實施救援。

記者:你為什麼會有這個概念呢?

蔣雨航:人民軍隊服務人民,從小就有這方面的教育。

地震發生後,全國的消防力量迅速向災區集結。5月14日,上海消防總隊到達映秀鎮展開搜尋救援工作。此時,距離蔣雨航被埋在廢墟下,已經過去了48個小時,極度的飢餓感正折磨着他。

記者:人在極度餓和渴的時候什麼感覺?

蔣雨航:飢餓感已經沒有了,只有非常非常渴,非常非常渴,我清晰感受得到嘴皮都在掉皮,然後每時每刻都想着能有一點水喝就很開心。

記者:因為你還要向外面呼救,要呼救的話你就得講話,你還得保持你的力氣。

蔣雨航:大概叫了一段時間之後,發現外面人沒有回應我的,當時因為體力的消耗也很大,所以乾脆就想算了吧先休息一下。

記者:因為你始終在黑暗中,你想過沒有假如你叫的時候人沒來,可是你休息的時候人來了。

蔣雨航:我能聽到外面直升機的聲音。

記者:唯一的判斷?

蔣雨航:對。

記者:那就是直升機一叫?

蔣雨航:直升機可能就是在白天。

記者:那個時候你已經極度乾渴的時候,你能發出多大的聲音?

蔣雨航:這個我只能靠竭盡全力吧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黑暗中,蔣雨航感覺到同事的求救聲越來越輕,甚至逐漸消失了。

記者:你眼睜睜就陪伴着他們,他們就沒了,就這個過程。

蔣雨航:是很難過的。

記者:他臨不行的時候囑咐你什麼了嗎?

蔣雨航:他說我不行了,你出去之後跟我的父母說,好好活下來。

記者:他說這些話你們都是同齡人,你聽了以後心裏什麼感覺?

蔣雨航:挺難過的。

廢墟里,同事的離去,幾乎把蔣雨航推到了絕望的邊緣。廢墟外,72小時黃金救援期已經過去,救援重點開始逐漸轉向衛生防疫,沒有清晰時間概念的蔣雨航仍在等待着。

記者:除了感受這種難受,渴,餓,失去同伴,更多的時間你在腦子裏琢磨什麼?

蔣雨航:回想以前的,在家裏在學校的一些畫面,幻想想像一下回去了之後的畫面,反正盡最大的可能不去想絕望的事情。

記者:你想到的美好的都是什麼,在最難過的時候?

蔣雨航:都是回到家和父母和哥哥,家人團聚。

記者:最家常的?

蔣雨航:對,最家常的。

記者:最普通的?

蔣雨航:吃一口母親做的菜。

記者:那個時候知道它的價值在哪兒了,是吧?

蔣雨航:對。

記者:比如活着,生死這些事情到那時候會想嗎?

蔣雨航:前面已經想了一點,已經做好了準備,如果真的。

記者:什麼是死,對於一個19歲20歲的小伙子來說?

蔣雨航:當時周邊都是屍臭味,蒼蠅在旁邊飛舞,都能清晰感受得到,所以很近距離很直觀我就知道如果撐不下去,就和他們一樣,只不過就這樣而已。

記者:那什麼是活呢當時?

蔣雨航:活,當時想的是再回到陽光底下,再回到父母身邊。

儘管72小時黃金救援時間已過,但上海消防總隊仍在對廢墟進行拉網式的搜索。5月17日,震後的第5天,他們搜尋到了蔣雨航所在的映秀鎮都汶公路收費站宿舍,在這裏,他們利用生命探測儀發現了生命的跡象。

蔣雨航:我聽到他們喊的是還有人嗎?

記者:那你怎麼辦?

蔣雨航:我那時候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突然就很興奮了。

記者:那個時候你在睡還是在清醒着,還是迷糊?

蔣雨航:從迷糊中清醒過來,我想着這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。

記者:你覺得那個聲音有多遠?

蔣雨航:不是很遠。

記者:清楚嗎?

蔣雨航:很清楚。

記者:那你怎麼反應?

蔣雨航:當時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回答他,還有人快救救我。

記者:你確保你的聲音能被他們聽見嗎?

蔣雨航:我只能確保我用最大的聲音,幸運的是他們聽到了。

記者:你怎麼知道人家聽到了?

蔣雨航:他回應我了。

記者:你除了要發聲之外你還有什麼辦法,讓別人知道或者感受到你能出聲這兒有人?

蔣雨航:我就敲擊石塊發出聲音讓他們定位。

記者:當這一刻真到來的時候,當你們一個裏面一個外面能對上話的時候,那個時候你心裏在想什麼?

蔣雨航:得救了,終於得救了,整個人就很輕鬆,一下放鬆了下來。

情況沒有蔣雨航想像得樂觀,他的身邊被雜物包圍,所處的位置極其不利於救援,消防人員設計了救援方案,與此同時,蔣雨航的母親因為一直聯繫不上兒子,從貴州凱里趕到了映秀。在現場,母親見證了兒子獲救的整個過程。

記者:他們怎麼救的?

蔣雨航:他們剛開始挖了一個小口,看到了我的人之後首先是先遞了一瓶礦泉水給我,喝了一點水之後,我感覺整個人又活過來了。

記者:給了你水,那個通道大概有多大?

蔣雨航:一個人站立是完全可以的,打開之後就問我你能動嗎,有沒有哪裏被壓住,我說沒有他說那你能自己爬出來嗎。

記者:沒勁兒了吧?

蔣雨航:我說可以。

記者:還有勁兒?

蔣雨航:對,因為近在咫尺。

記者:他怎麼抬你,他問你能不能爬?

蔣雨航:對,床板他們已經打開了,沒有床板壓着了。

記者:能動了?

蔣雨航:很順利地自己爬出去,當時的周慶陽是第一個探下身來把我抬上去,他說眼睛先閉起來,不能看外面的光,我爬出去之後他用一隻手接我,拉到他的手之後,他用毛巾把我的眼睛蓋上。

記者:你摸到他的手的時候當時什麼感覺?

蔣雨航:感覺他非常有力量。

記者:因為你在底下已經那麼久了,沒有溫度沒有光亮,現在你摸到了一個人手的溫度的時候,那是什麼感覺?

蔣雨航:很溫暖,從我看到他們搶險橙色的。

記者:你看不見,你眼睛被擋住了。

蔣雨航:剛開始打了一個小洞,那個洞是一點一點擴大的,所以一開始,第一縷光剛射進來的時候我就看到了。

記者:你看到的是什麼?

蔣雨航:橙色的搶險救援服,現在我知道是搶險救援服,當時我只知道是橙色的衣服。

2008年5月17日18時05分,經過10個多小時的營救,被壓在廢墟下124個小時的蔣雨航獲救了。

13天後,在上海消防總隊領導的安排下,蔣雨航見到了他在爬出洞口時第一個向他伸出手的人,上海消防總隊特勤支隊彭浦中隊副中隊長周慶陽。

記者:你第一次見他的時候給你什麼感覺?

蔣雨航:個頭也不是很高,皮膚很黝黑但比較健壯,一個老大哥的形象。

記者:你怎麼對人家表示你的感謝,這可是救命之恩?

蔣雨航:當時挺激動的,但是我比較內向不善於表達,但是一直在心裏默默記着。

蔣雨航默默記着的是那片給自己帶來溫暖的橙色,以及看到那片橙色時自己內心的一個念頭。幾個月後,這個念頭讓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
蔣雨航:前面我看到橙色的衣服,這個光照進來的時候,我就感覺非常安心,我就想我能不能像他們一樣加入他們的隊伍,在別人遇到困難遇到危險的時候,我去給別人帶來安心,所以當時還在救援的時候,我就想想參軍。

記者:一時的激動,還是說你在裏面被困住的那幾天,也想過這個問題?

蔣雨航:也想過,困住的時候,只是想着自己再能出去,再能回到陽光下,再能回到家裏就好了,後來在他們救援的時候,我就想着他們為什麼冒着這麼大的危險,對我這麼一個陌生人進行救助,然後對這社會我自己能不能做一點事兒。

記者:但是你原來的職業不是本身,任何一個職業都是在為這個社會做事?

蔣雨航:對,這個是當然的,但是軍人更直接一點,更有力一點。

2008年12月12日,蔣雨航和從貴州來滬報到的消防新兵一起抵達上海,他被分到了上海消防總隊特勤支隊,隊長正是當初救出自己的周慶陽。

記者:你知道這就是你的恩人所在的部隊嗎?

蔣雨航:部隊不知道,但是走進去之後看到他知道了。

記者:那一刻你想真是巧,那一刻當你穿上軍裝成為一名消防兵的時候,你再見到他當時你什麼感覺,跟作為恩人去感謝他有不一樣嗎?

蔣雨航:我感覺自己做得要更好一點,不能讓他們失望。

記者:怎麼講?

蔣雨航:作為我的恩人也是他親手把我救出來,所以他肯定是對我的要求更高。

記者:他親自訓練你?

蔣雨航:對。

記者:對你要求比別人更嚴格還是?

蔣雨航:嚴格一點,在訓練方面嚴格一點,生活方面也對我們新兵照顧有加。

記者:你覺得你和他之間有沒有特殊的聯繫,因為你們之間畢竟有過一次這樣的,別人沒有過的這種經歷?

蔣雨航:我覺得這只是心理上的默契,後來真正投入到搶險救援現場的時候,他對我的要求也非常嚴厲,也是第一個親自帶着我走進火場的人。

2009年4月30日,經過新兵班三個多月的集中業務訓練之後,蔣雨航領到了屬於自己的橙色搶險救援服,被正式分配到特勤支隊彭浦中隊搶險班參加執勤戰備。第一次出警的經歷,他記憶猶新。

蔣雨航:是一個老婆婆吧,抑鬱症跳樓自殺,當時我們是剛剛趕到現場就已經看到她跳下來了,當時就覺得很震撼想着為什麼這麼決絕就跳下來了,然後上去把她屍體抬下來的時候,當時新兵也感覺挺害怕的。

記者:你也害怕嗎,你畢竟經歷過那麼大災難的人也害怕?

蔣雨航:因為角色的轉變之後,你要主動地去經歷,因為以前是被動,現在主動去接觸,這個心理歷程還是需要一點心理建設。

入伍的第三年,上海市吳淞碼頭,一艘外國貨船發生火情,蔣雨航和同事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,任務就是在被濃煙籠罩的輪船上尋找火源點。

蔣雨航:一旦進去之後濃煙滾滾,你不知道方向很容易迷路,你在空氣呼吸器用完的時間範圍內出不來的話,就相當於犧牲了,當時我們也是編成了一個戰鬥小組,以三個人為一組,防護的器材裝備好之後,也是周隊長第一個帶着我們衝進夾艙裏面,憑着感覺,哪裏比較熱,哪裏比較燙就往哪裏走。

記者:你們永遠都是逆行的?

蔣雨航:對。

記者:別人往外走你們往裏走?

蔣雨航:這就是我們的工作。

記者:可是你想過沒有你當時在最艱難的時候,能夠堅持下來,就是想着有一天我過平靜的日子,結果你是出來了以後死裏逃生,你反而幹了更危險的事情,你難道不擔心你和你爹娘又沒法過這種平淡,但是有滋味的日子了?

蔣雨航:因為當時想的是極端的條件下,連手機也沒有,現在最起碼我每周可以跟我媽媽打個電話,這麼多人關心我,這麼多領導一直培養我,我覺得我就應該屬於這裏,屬於消防。

記者:你是在報答嗎,用這種方式在報答嗎?

蔣雨航:不能說報答,應該說是我很喜歡這裏。

在上海的10年,蔣雨航參加了無數次搶險救援行動,在一次次直面心中恐懼的過程中,他逐漸成長,並從一名普通的消防兵成為了帶兵人。現在,他選擇回到家鄉的消防隊伍,用在上海學到的先進消防理念和做法回報家鄉。

記者:10年前你還是一個被救的人,10年過去之後,身份已經發生很大的變化,有了這段經歷,你覺得對你的影響是什麼?

蔣雨航:更熱愛生活吧應該。

記者:怎麼叫更熱愛呢?

蔣雨航:因為以前對我不喜歡的提不起興趣,現在其實每天清晨起床,看着樹林看着藍天就感覺很開心。

記者:失而復得,你剛從黑暗裏面出來的時候,看到這些是無比珍惜,已經過了10年了,你現在仍然有這種感受啊?

蔣雨航:對,所以我才會進入到消防,盡最大可能和死神做鬥爭,能多救一個生命,我們都覺得非常開心。

記者:我特別想知道,如果,當然沒有這個假設,但是人總是這樣,總是想如果你不經歷這場事,你會更多想到別人嗎?

蔣雨航:不會吧應該,因為如果沒有這些事情的發生,自己也就平平淡淡,日子慢慢過就行。

?記者:這10年對你來說自己哪兒變了?

蔣雨航:最大的改變就是內心的改變,更有責任感更有擔當,想到的就是能對這個社會負責,以前是從來沒想過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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